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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美亦是中国风 ——感悟《湘妃梦》

孙文辉



  昆曲《湘妃梦》的编剧陈平,导演于少非,一位是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现任院长,一位是中国戏曲学院新媒体艺术系前任系主任,都是在中国美术界颇有声望的教授与画家。他们合作创作昆曲《画梦诗魂》、《孤山梦》和《富春梦》之后,又一次与湖南昆剧团携手,编导出新作《湘妃梦》,值得恭贺!

  此剧我先是欣赏剧本,到后来又观看演出,看到美术大家前来“玩票”舞台剧,赞叹之余,觉得有很多地方真值得我们舞台剧的专业编导们认真学习。

  一、说剧:

  昆剧《湘妃梦》依据史料与传说,以舜的一生中的重要业绩为全剧的主线,较为完整地表述了湘妃——娥皇与女英的柔情与大爱。全剧结构严谨,文辞典雅,故事娓娓道来,充满着诗情画意。

  以德化怨,以柔克刚,是贯穿全剧的主旨。德,是男主人公舜修身、治家、平天下的力量之源;柔,便是女主人公娥皇、女英,辅佐、扶持丈夫成就大业的智慧之泉。这股源泉,流淌在柔美的昆曲之间,更是锦上添花、金中镶玉!

  《湘妃梦》之美,美在意蕴,更美在对戏曲传统精华的继承与发扬光大。

  舜的一生,可歌可泣;但所留下的史料与传说,却屈指可数;况且这些屈指可数的故事,如治理九洲,如臣服苗疆,其行程纵横万里、其传说如蜃楼飘忽,如何将这些故事在戏曲有限的舞台时空中有效地展现?这对戏曲编导的功力,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对此,《湘妃梦》的编导自有高招。

  试看《仁孝齐家》一出,后母和象儿,欲加害大舜,命他上廪修仓、下井淘水。上廪修仓,撤其梯子焚其火;下井淘水,断其绳索落其石。——反派人物的残忍,为烘托舜的大德作了很好的反铺垫!剧本好写,但在舞台上如何表现?这对于舞台剧导演确是一大难题;这道难题,现实主义戏剧真还不好表现。也许此时,许多导演就会说剧作者不懂舞台,出品人也会命剧作家修改剧本。

  然而,到了《湘妃梦》中,这一难题却处理得得心应手、淋漓致尽:在“上廪修仓”中,导演以一架短梯以简化繁,让象儿“撤梯”穿场而过;然后让继母舞动火旗作放火介,这样以传统戏曲中的云天水火旗、将虚拟实,戏剧故事得到合理的交待,观众也看得十分明白。同样,在“下井淘水”中,台上明明没有井,继母忽然叫道:“象儿,快把井摆上!”象儿立即将台上的两把靠椅搬到台中,背靠背形成一口“井”,这口假定之“井”,就在演员们的唱做念舞中化作了一口真“井”,由此,舜下井疏水,象儿落石下井,都“真实”地演绎在观众面前。观众不觉虚假,只觉好看!

  这种来自传统的神奇手法,源于编导与观众之间的默契,来源于表演与欣赏间的约定俗成。于是,美,就在这种简洁而明快的手法中得以呈现!

  这让我想起了西方戏剧理论。西方话剧讲究人物舞台行动的“三要素”:“做什么?为什么做?怎样做?”这种来自西方戏剧实践的经验,前些年,被生搬硬套到我们的戏曲中来,因此,剧作家与导演在塑造人物行动时,总要事先设定这三个问号。于是,戏曲开始变得累赘拖沓,舞台表演也成为了规范化的机械制造。中国当代的戏曲,深受其害。

  中国的戏剧传统不是这样。舞台的剧作不能写得“太满”,戏曲的编剧,要给导演留下了创作的空间,导演又给表演留下了空间,表演又给观众留下了空间;这些“空间”,让观众有了想像的余地;在想像之中,观众也就参与了戏曲的创造。这种“空间”,在国画与书法中叫做“留白”,在音乐中叫做“休止”或“空拍”。这种“空间”,正是戏曲的“场上之作”与“案头剧作”的主要差别之所在,也就是中国传统戏曲美学的魂灵之所在!

  还我戏曲之魂,《湘妃梦》作了一次示范性的回归。

  二、谈艺:

  无论编导何等强悍,戏剧总是要依靠演员来体现的。

  自“昆曲”入选联合国教科文首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以来,湘昆即得到了有效的保护。湘昆剧团至今代有传人,人才济济。

  《湘妃梦》中的领衔主演罗艳,是国家一级演员、湖南省昆剧团的团长。前不久,在苏州举办的“名家传戏·当代昆曲名家收徒传艺工程”仪式上,罗艳作为此届传艺工程的名家,收下了上海昆剧团的陈莉、湖南省昆剧团的邓娅晖为徒,传授《牡丹亭·游园》和《货郎担·女弹》二剧。她在《湘妃梦》中饰演娥皇一角,她的表演可用“口中袅娜,指下圆熟”(明·沈宠绥《度曲须知》)来概括。《湘妃梦》的表演依托于载歌载舞,而罗艳在自己的艺术生涯中却经受过嗓音的困扰。中国戏曲学院三年的研究生学习,使她掌握了科学的发声方法,她悉心揣摩、艰苦求索,逐渐形成了自己一种融戏曲、民族、通俗唱法于一体的新唱法。这一招,在此剧唱功较重的娥皇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女英一角由青年演员刘婕扮演,她曾多次得到著名表演艺术家张洵澎的亲授。刘婕,戏路宽广,扮相靓丽,身段柔美,表演细腻。她们在《湘妃梦》中扮演了好姐妹娥皇与女英,昆曲界的评论家们认为她们的形象、表演与造诣,也如同姐妹。

  青年演员王福文扮演了《湘妃梦》中舜帝一角。王福文2012年拜昆曲著名表演艺术家蔡正仁为师,曾获第五届中国昆剧艺术节表演奖,成为了目前湘昆剧团的当家小生。王福文扮演的舜帝,唱功、表演具佳,他的朴实与稳重,使《湘妃梦》充满着正义与阳光,让柔美的昆剧充盈着一种阳刚之气。

  还有饰演象的曹文强、饰演屈原的卢虹凯、饰演尧的唐珲、饰演禹的凡佳伟 ,个个年轻有为,前程无量。今年10月,《湘妃梦》亮相第六届中国昆剧艺术节舞台,观众对来自郴的湘昆剧团的表演、特别是全剧整体的势力,表示出由衷地赞叹。

  罗艳说:“好戏离不开好技艺。而好技艺是不会自己上身的,还必须勤学加苦练。”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写道:“演新剧如看时文,妙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演旧剧如看古董,妙在身生后世,眼对前朝。然而古董之可爱者,以其体质愈陈愈古,色相愈变愈奇。”昆曲是“古董”,《湘妃梦》是“新剧”,湘昆剧团以古董搬演新剧,依靠的是以旧的形式来演绎新的作品、依靠的是演员扎实的唱做念舞传统功底。剧作家“易以新词,透入世情三昧,虽观旧剧,如阅新篇”,编导是功臣,演员更是变旧成新的主力!

  传统的戏曲进入现代,历经磨难!由于世界文化风起云涌,中国的传统文化曾经迷失了自我,忘记了自己的根。重新寻找戏曲之根,并使之发扬光大,成为了湖南昆曲艺术家们的光荣使命。《湘妃梦》做得不错!

  三、论曲:

  昆曲,是一个时代的产物。这个时代,就是物阜民丰的明代中叶。

  明代中叶,由于社会长期处于相对的稳定,农业生产较之以往有了很大的发展。江南水稻,亩产可达五、六石;通过南洋,引进种植了玉米、花生、番薯、辣椒、烟草、向日葵;这些新引进的经济作物与原有的棉、桑、麻、茶叶、甘蔗、油料、染料及药材,几乎都成为了商品化的农产品。与此同时,一些科技著作如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朱肃的《救荒本草》、邝潘的《便民图纂》、耿荫楼的《国脉民天》和《沈氏农书》等等不断涌现,反映出当时的生产力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

  由于生产力的发展、商品经济的繁荣,社会结构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手工业脱离农业而独立发展的趋势显著加大,如冶金业、造船业、陶瓷业、造纸业、印刷业、纺织业等,都有相当的规模。往日的农民,逐渐成为了从农业中分离出来的、独立的手工业者。随着手工业的发达,手工业原料的专业化农业生产区域也逐步形成,这样又进一步推动了农产品的商品化,推动了商品市场和商业城镇的扩大。

  这种作为文化的经济基础和中层结构的社会制度的变化,影响到了文化的核心层次──文学艺术的巨变。在《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和《金瓶梅》“四大奇书”出现的同时,文武相生,舞曲相配,意蕴浓厚,清新婉约的昆曲也应运而生了!人心的安祥与欢乐,来自当时人所生活着的社会环境。昆曲,在非常广阔和深刻的程度上、实现了艺术与人心之间的一种内在生命的和谐。

  今天《湘妃梦》舜与二妃的故事以昆曲的形式表达,是内容与形式完美的结合。

  当苗汉之争进入相持阶段,娥皇抚琴,女英起舞,同唱起舜帝所作的《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此时,战场上的苗人都停止了咆哮、开始聆听这柔美的音乐。舜帝感叹道:“若凭武力征服,只有仇恨,看来音乐也能打动人心。”于是传旨大禹:收起刀戈,叫武士们随舜帝齐奏韶乐!

  大禹带领武士,吹角号,拍盾牌;苗猷也带领众苗人,持干羽,随乐而舞;凤凰、百灵、山雀、黄莺、画眉等百鸟与娥皇、女英翩翩起舞:“弃矛戟随韶共舞,化干戈苗汉同肤。伴凤鸣,谐歌步,引鸾凤旋空百鸟逐歌呼……”

  突然想到了当今的现实:世界潮流风起云涌、变幻莫测,以习近平为首的党中央运筹帷幄,拟经新思维改造世界。其中中国所倡导的“亲、诚、惠、容”的外交理念,不也是源于大舜“以德化怨,以柔克刚”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么?!

  看来,在刚强、坚毅、嫉恶如仇、奋不顾身等中华民族优秀传统之外,真诚、宽厚、大度、包容更是我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传统法定。

  柔美之昆曲和湘昆《湘妃梦》,更显示出当代的品格与价值!

来源:湖南省文化厅宣传信息中心   2015-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