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地方和事情,让我们久久难以忘怀。它,总在向我们发出生命的召唤;它,总是选择一个我们共同的祭日,让我们放下手中的一切,从遥远的四面八方,奔向这个地方……
这是我们起飞的地方
1983年9月,我们从祖国最北部的城市内蒙根河,从大之涯海之角的海南岛,从黑龙江畔的哈尔滨,从巴山蜀水间的成都乐山,从锦绣苏杭,从中原大地,从云贵高原,从两湖闽广……来到了黄浦江畔。
——我们一起走进了戏剧艺术的圣殿:上海戏剧学院。
我们的年纪参差不齐:有的血气方刚,在文艺队伍中尚未露头角;有的已步人中年,在戏剧天地里已经功勋卓著。这是一群同在一场号称为“文化”的运动中却被文化疏离、然而又十分渴望文化的人。我们在那片荒漠上与戏剧相遇,凭着一腔热血、用心感受着戏剧。但是,我们不知戏剧之天有何大、海有乍阔?我们渴求充实,渴求提升,渴求深造。于是,在一场严格的考试和筛选之后,从近千名求学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戏剧创作进修班的一员。
我们来到了华山路630号,与我们敬爱的导师陈多、余秋雨、叶长海、徐闻莺、丁罗男、宋光祖、胡导、薛沐……相遇。他们把多年的积累,浓缩为知识的精华,为我们解惑释疑;又为我们请来了戏剧大师级的人物陈西汀、俞振飞、袁雪芬……为我们授课,拓展视野,开阔心智。
在这里,我们探访古今,博览中外,涉猎影视,遭遇时尚。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学期,但我们凭着自己的阅历、勤奋和智商,学完了大学本科四年的戏剧教程。
因此,有老师说,从这个班的教学经验来看,戏剧创作的教学不同于其他学科的教学,从有实践经验的学生中培养更高水平的人才,是一条捷径,也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子。
是的,戏剧的创作,既是一种对生活的感悟与发现,又是一种对舞台艺术的认知和升华。戏剧较之其他文学艺术之难,难就难在对舞台时空的感知,这是在学院与书斋中很难得到的。高等戏剧学府培养人才,吸收那些有着一定舞台经验的学子,就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在结业前的一次班级理论研讨会上,我们就“戏剧的现状和前途”开展了一场热烈的讨论。这场讨论,通过院刊《戏剧艺术》传播,在上海、在全国产生了很大的反响。这群来自全国各个角落的戏剧人,经过高等艺术学府的冶炼,开始在更高的层次上起飞了!
在1984年7月结业前戏文系举行的那次宴会上,一位同学举起了酒杯,面对敬爱的师长唱起了一曲京剧:
“今日痛饮庆功酒,
壮志未酬誓不休。
来日方长显身手,
甘洒热血写春秋!”
二十年,我们这样走过
鹰击长空,我们飞出了校门,飞向了四面八方。
多少风雨我们见过,多少坎坷我们经历过。正是因为我们已经成熟,因此我们十分珍惜那仅仅一年的日子;正是由于我们懂得珍惜,因此二十年来我们始终保持着一种隔不断的联系。我们通过一纸薄薄的、一年一度的《校友通讯》来维系我们的情感。
在这张薄纸中,我们互致问候,将自己的思念和情怀,化为深情的字句,在岁末年尾向校友们倾诉;我们将自己一年的收获与成果“公之于众”,既是对自己一年来的总结,又是对自己未来的鞭策;同时,又是对亲人的汇报,对远方友人的激励。
……每每提起笔来便涌起一股浓浓的思念。天南地北,相见很难。《通讯》实在是交流情感传递信息的最好途径。
回首往事,这又是一份弥足珍贵的历史资料,雪泥鸿爪,冷暖自知……
每年收阅《通讯》,都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无论信息多寡,总能获得些许安慰。现下人际所缺者,不就一个情字么?所以我们理当配合,藉这一页薄纸,感受彼此的关心。
《校友通讯》千方百计找到了一位离散了十三年的同学,这位同学给大家回了一信,把每个同学的名字都写了一遍——
我把每个同学的名字都列写一遍,为的是把每个人的音容笑貌都播放出来,好好地想念想念大家。
在同学面前,大家都不会掩饰自己的真情实感:
捧着《校友通讯》我像面对亲人似的想哭、想笑、想……更想和校友欢聚一堂,听你们畅谈文学、戏曲,创作业绩。
……《校友通讯》宛如一条金色的丝带,增强了我们班的凝聚力,使大家感到我们班是一个永不解散的集体,而从中汲取的营养和力量是不可低估的。想一想吧,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无论是在天涯,无论是在海角,他们都在关心着你,注视着你,他们为你的成绩欢喜若狂,他们为你的不幸而忧心如焚。俗话说“万两黄金容易得,人间知己最难求。”你拥有了这么多的知己,这么多的朋友,一种感觉便油然而生,这种感觉便是“幸福”。
远隔天涯,心心相印。转眼又是二十年!不少人从心底里呼吁:聚一聚!
当我们重相聚时,都发现彼此已经微微发福、两鬓如霜了,“大家都有些沧桑”……
聚会两天,日短情长。看看老师,看看学校,相互之间问一问,这二十年是如何走过?……
二十年,我们就是这样走过——
下面几位,就是我们之中业绩最为突出的学友:
甘昭沛:中国共产党十六大代表。
作品:戏曲:《石月亮》、《情与爱》、《嘎洛江诗魂》、《最后一个山官》、《古滇寻梦》(合作)、《碧血儿女》、《风雪马樱花》(合作)。
电视剧:《五朵金花的儿女们》(获全国“金鹰奖”、“飞天奖”、“骏马奖”、“五个一工程奖”)。
电影:《相约在凤尾竹下》、《逃出罪恶世界》、《金沙水拍》、《彝海结盟》(获中国电影政府“华表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电影奖、中国少数民族电影“骏马奖”)、《相爱在西双舨纳》、《幸福花园》、《地下追击》、《石月亮》(获“夏衍电影文学奖”)。
罗怀臻:上海市人大代表。
作品:戏曲:《古优传奇》、《真假驸马》、《梨园天子》、《西施归越》、《风月秦淮》、《金龙与蜉蝣》、《宝莲灯》、《梅龙镇》、《长恨歌》、《西楚霸王》、《李清照》、《班昭》、《蛇恋》、《典妻》、《曹公外传》(合作)、《孔雀东南飞》、《一片桃花红》等;
舞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电影:《帝王道》。
出版个人剧作选集《西施归越——罗怀臻探索戏曲集》、《九十年代》。作品三部获“全国曹禺戏剧文学奖”;一部获“文华大奖”并获个人“文华剧作奖”;三部获“文华新剧目奖”;三部获“五个一工程奖”;五部获中国戏剧节“优秀剧目奖”,并四次获个人“优秀编剧奖”;七部入选“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此外,多次获全国和省市级各种戏剧及电视剧类奖项。
姚金成:河南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
作品:戏曲:《廪君与女神》、《香魂女》(获第六届中国艺术节大奖、第十四届曹禺戏剧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戏剧奖)、《归来的情哥》、《叫声哥哥你带我走》、《蚂蜂庄的姑爷》(获“五个一工程奖”、中国戏曲金三角汇演金奖)、《村官李天成》(合作,获“五个一工程奖”,入选国家舞台精品工程)、《金瓶梅》、《曹公外传》(合作)、《韩非入秦》、《大明惊雷》、《梨园风流》、《灶王糊涂神》等。两部作品获河南省政府文艺成果大奖,多次获河南省戏剧大赛大奖。出版《悲欣交集——姚金成剧作十二种》。
电影:《二亮浪漫曲》;
电视剧:《无品文官》、《恩怨夫妻》、《蓝色的较量》、《刘少奇的风云岁月》(合作);
文化专题片:《凝望河南》、《品牌的故事》、《江与河的对话》等。
……
我们无法一一列举大家的成果。
我们只能这样表述:通过上海戏剧学院的“镶金镀银”,有八位从原来的县城脱颖而出,调到了省、市,成为了一方业务骨干。
我们就读上戏的33人,除两位英年早逝之外,其余31人,出现了一位博士,两位硕士生;16位获得了教授、国家一级编剧、一级作家职称;11位成为副教授级专家;还有3位文化企业家,1位文化官员。
每次国家级的戏剧节、艺术节,总有同学们的作品参演。每逢戏剧评奖,总有同学位列其中。不少同学也出版了自己的戏剧专集。
由于高等学府的深造,同学们在理论上都有所建树。在各个省市,许多人是当地的剧评家、剧目专家,有较高质量的学术专著也不断涌现。如《戏剧哲学——人类的群体艺术》(孙文辉著,获“田汉戏剧奖·优秀专著奖”、“第五届湖南图书奖”、“大学出版学会奖·学术专著奖”)、《云南民族戏剧论》(王胜华著)、《中国纪录片发展史》(方方著)、《大清余境》(郝昭庆著)、《论(武松传)的美学特征》(刘拥政著)、《人类的梦境——影视剧原理》(孙文辉著)、《巫傩之祭——文化人类学的中国文本》(孙文辉著)、《文艺通俗性探源》(刘拥政著)、《云南民族民间仪式戏剧》(王胜华著)……
除了大量的舞台剧作,另有为数不少的其他艺术形式(电影、电视、长篇小说)的长篇巨著问世,如:
刘拥政的《尘埃历尽——中国珍贵文物蒙难纪实》、《金狻猊传奇》、《中国公主传奇》(上下卷)、《喋血黑鹰》、《寂寥丹青梦》、《大观园》、《西疆杜鹃红》、《笑指天山》等;张贵驰的《海安老师——小凉山群体支教实录》、《海峡》、《椰风蕉雨》、《千钧一石》等;
郭大宇的《断指团》、《人妖》、《歌星与黑影》、《升腾的凤凰》、《大侦探》、《天职》等;
陈德忠的《大佛凌云》、《峨眉山——乐山大佛》、《党旗铸忠诚》等;
朱振凯的《驱逐舰舰长》、《蓝色的较量》(合作)、《刘少奇的风云岁月》(合作)等;
方方的《丁香》、《心望草原》、《哈雷哈雷》、《组合家庭》等等……
二十年,我们就这样走过。
有人这么说过:对于戏剧创作,特别是戏曲创作,四十岁,还只是起步阶段;五十岁,是成熟阶段;六十岁,才是黄金阶段。我们深信,在我们这个年龄,我们的思考能力正处于成熟时期,我们的感悟能力还处于敏锐时期,我们的创作力也处于旺盛时期,只要我们能把握好机遇,我们还可以活跃剧坛二十年!
我们共同的使命
有老师评价道,从戏剧学院出来,很少有像这个班的同学一样,二十年来仍然有那么多人坚守在戏剧岗位。
坚守、执著,这就是我们这个班的品格。
因为我们把推进中国戏剧事业的向前发展,当成了自己的使命。
二十年前,由于我们都是来自戏剧的第一线,我们已经深深地感受到了在文化大转型背景下的舞台戏剧的危机。我们也曾把这种感受真切地向社会做出表达。
二十年后,我们那种表达,成为了戏剧界的一种基本共识。——虽然,话题不断翻新,而内容不断重复。
在我们看来,戏剧的危机不是坏事,而是一件好事。旧的戏剧范型的危机是新戏剧范型出现的前提条件。正是有了所谓的“戏剧危机”,才会有我们对危机的反思,才会有新的创造。旧的戏剧范型的衰落,正是艺术家寻求新的戏剧范型的前奏。
由于观众和艺术家对旧的戏剧范型失去了信心,一些执著于戏剧的艺术家们就开始了寻找戏剧新范型的尝试。虽说他们的这种寻找并不是一开始就想要开创一种新的范型,但他们总是希望通过对戏剧的一些变化来重新树立观众和艺术家自己对戏剧的信心。
然而,新的戏剧并非守株待兔者所意愿的那样盼得到、等得来的。一个对于反常、对于危机不敏感的人,是不可能创造出新的戏剧范型的。只有深深沉浸于危机之中,对艺术有着执著热爱与追求的人,才有可能提出新的戏剧范型,从而真正推动中国戏剧的向前发展。
任何事物都有它自身的发展规律,戏剧艺术不能例外。什么样的戏剧范型才是未来戏剧文化的主流?对这一问题的回答,仍然需要我们努力实践。
从这一点来说,我们都很支持罗怀臻同学的十余年来的戏曲改革实践。
年初,罗怀臻在《中国戏剧》上发表了《重建中的中国戏剧》一文,其实,这篇文章早在发表之前就在校友之间传阅和讨论。我们在聚会之前的第七届“中国艺术节”上,看到了罗怀臻主持创作的“都市新甬剧”《典妻》,又在聚会期间看到了他的“青春昆剧”《一片桃花红》,我们为他知与行的高度统一而由衷地钦佩,为他的执著而深深地感动,为他的成果热烈地鼓掌。
这些,都让我们清晰地看到了在我们身上应当肩负起的使命。
命运,让我们成为了戏剧人;我们,就应该努力地把握住戏剧的命运。
我们又回到了四面八方。
我们的联系更加紧密:
这一回,算是重新牵起了情感;相见了,更觉出情义原来是这样地深切,这样难分难解!所以说以后要不断创造机会,再不能“十年一聚”了!重睹照片,悲欣交集,哪里还有无数个十年在等待着?(罗怀臻)
聚会激活的记忆,那一丝丝、一片片的情感细节,因岁月的远去而愈见清晰、鲜活,成为了我们心灵中永恒的慰藉和诗意。从那里出发,可能我们已经走过了千山万水,可是回望来路,我们依然深深眷恋1984年校园灿烂的樱花和寝室里的大声辩论,那是我们心中永远的1984!……(姚金成)